2024年秋天,我终于如愿踏入云南省怒江傈僳族自治州泸水市上江镇蛮英村的灰坡,探访高黎贡山抗战遗址。我们的义务向导余发祥是当地护林员,他对这片土地的一草一木都如数家珍。“这个位置以前是站岗房”,顺着余发祥手指的方向望去,一棵水桶粗的大树上,用红漆写着“站岗房”三个字。红色的字牢牢扒在树皮上,似是害怕雨水把那段惨烈的历史冲刷淡去。
灰坡地处勐古渡口与北斋公房之间,是从云南省大理白族自治州云龙县经栗柴坝渡口往云南省保山市腾冲市,以及从保山市经勐古渡口往腾冲市两条古道的交界处,更是中国远征军第54军渡江反攻高黎贡山的第一个重要战场。

灰坡
1944年5月11日,中国远征军强渡怒江,滇西大反攻正式拉开序幕;12日,远征军攻打灰坡。从灰坡到冷水沟再到北斋公房,日军占据有利地势,远征军一路浴血仰攻,每行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代价。据老兵回忆,当年山坡上尸骸密布,战斗的惨烈程度难以想象。

在一处小台地上,金黄色的彼岸花正灼灼燃烧。余发祥说,这个位置,当年牺牲了很多远征军,听说将士遗体整整堆了七层。山风呼啸,花浪翻滚如泣如诉,恍惚间似有炮火声破土而出,须臾又消散于林涛之中。
我们跟随远征军先烈的步伐,一步三滑艰难前行。林下繁茂的藤蔓、杂草,昭示着这里鲜少有人踏足。头顶是遮天蔽日的树木,龟背竹的根须紧紧攀附在树干上,巨大的叶片遮住一些阳光,加深了密林的幽暗。
我们都不说话的时候,这里一片寂静,弥漫着一种莫名的悲壮气息。因这段时间断断续续的雨水,脚下的泥土黝黑湿软,生长在这里的植物,显得愈发茁壮。几丛鸢尾顶着紫色的花,只零星几朵,在光斑下明明灭灭地摇摆。真稀奇!这本该在四月绽放的花朵,竟执拗地开到了九月。

战壕

碉堡遗址
一只山鼠慌不择路地从我脚背掠过,我本能地想要惊呼出声,但又生生压了下去,我不敢惊扰先烈的英魂,也为自己的贸然闯入感到歉疚。山脊上,纵横交错的战壕堆满腐叶,像是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丑陋伤疤,曾经坚不可摧的碉堡,早已坍塌成长满苔藓的小石堆。
恍惚间,眼前忽而闪过士兵、挑夫、马帮的身影,无数鲜活的生命前赴后继。隆隆炮声中,南腔北调拧成震耳欲聋的呐喊,升腾起中华民族万众一心、宁死不屈的民族气节。
“又是一片彼岸花。”从余发祥的语气中,我们听出了一些不一样的情绪。抬眼望去,挺拔的花茎托举着硕大的花朵,在渐暗的光线中愈发耀眼,宛如大地擎起的不灭灯盏。人有人的故事,花有花的故事,而我们能做的,唯有铭记。
灰坡之于高黎贡山,犹如巨龙身上的一片鳞。再往上,远处的层峦叠嶂间,隐藏着一条自云端垂下的石径。当年马蹄溅起的火星早已熄灭,却在石阶上留下深深的蹄窝,盛满昨夜的雨水,倒映着流云与飞鸟,也倒映出千年前不同民族不同姓氏的赶路人。山风曾送来悠悠马铃声和赶马人热辣的调子,又渐渐远去,归于岑寂。这条承载着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使命的古道,80年前或许从未想过,这里的祥和,有一天会被枪炮声骤然撕裂。

山河不语,古道石阶上深浅不一的马蹄窝,盛过雨水,亦盛过鲜血,最终盛下了一个民族共同的记忆。金戈远去,苔痕悄然覆上斑驳的石阶,而江畔,保泸高速蜿蜒向前,车灯汇成的长河刺穿高黎贡山的雾霭,正奔赴更远的远方!
编辑:李红英
责编:沈建翠
监审:李学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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